那么,我们如何进一步理解区块链金融与 AI 这两大热门技术之间的关联呢?
南洋理工大学校长讲席教授、南洋商学院副院长与金融教授、计算机与数据科学学院双聘教授丛林(Lin William Cong)是全球少有的同时在金融学(特别是金融科技)与人工智能领域深耕的顶尖学者。他也是多家金融科技领军企业的顾问和科学家。作为本场活动的压轴嘉宾,他对链上金融与 AI 智能体的前沿交叉领域做了初步介绍。我们将分上下两篇刊载他的演讲。在上篇中,他对全球金融正从传统的基于法币和账户的(account-based)链系向基于币串(token-based)的链上生态演进做了小结。
针对有关海外游说团体和银行机构对稳定币侵蚀银行存款的担忧,以及监管方对于金融系统性风险的考虑,丛林教授给予了客观的分析和较为乐观的态度。他根据自己最新的实证研究数据指出,在当前的环境下,海外的合规稳定币未必会像外界担心的那样挤出银行存款,反而可能通过良性竞争激发传统银行的活力。同时,银行也可以通过参与稳定币和资产数字化来持续发展。他认为要解决链上金融的系统性风险,不应该盲目一刀切,而是要合理制定政策,鼓励发展创新。
在谈及当前颇受关注的现实世界资产(RWA)数字化时,他并未将其简单等同于 ETF 的链上版本。他指出,RWA 的真正潜力在于创造 “内生流动性”(endogenous liquidity),即通过全天候的机器交易与智能合约,将那些原本不可交易的资产也纳入全球流动性的版图,从根本上拓宽金融市场的边界。这也需要了解相应的挑战和风险。
感谢能与罗汉堂一同组织这场论坛活动。很高兴能与许多老朋友在此叙旧,同时又结识一些新朋友。在今天的演讲中,我希望在前面各位讨论的基础上,进一步将区块链金融、海外稳定币和现实世界资产(RWA, Real-World Asset)数字化这些话题,与人工智能领域的最新进展联系起来,特别是 AI 智能体可能扮演的角色。
首先,我想提供一个宏观层面的整体观察。今天,我们正在见证货币金融体系的结构性大转变:从原先基于账户的(account-based)并主要依靠银行中介的体系,向一个基于币串的(token-based)区块链生态体系演进的趋势和可能。
一方面,虽然传统金融体系承担了流动性(liquidity)和期限转换(maturity transformation)等基本功能,但它也伴随着内生的风险,存在一些大家都已经意识到局限性。比如,由于激励机制或技术限制,结算往往会出现延迟。另一方面,虽然链上金融体系并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万能药,但它确实提供了一套不同于传统金融的运作方式,比如资产变得可编程,规则可以通过智能合约得以事前执行(ex-ante enforcement)。现在还不好说这一新体系是否会在体量上超过传统金融,但这无疑已经成为未来发展的重要趋势。
而如果我们沿着这条路径进一步往前走,这种转变还将与 AI 的发展息息相关。链上经济与 AI 智能体之间,存在着不少天然的契合点。到目前为止,传统金融与链上金融的一个共同点在于,决策主要还是由人类来驱动的。但我认为,我们正处于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未来我们将看到更多的 AI 智能体或算法参与决策。这将对金融基础设施提出巨大的挑战和需求,它需要具备同时处理人类和 AI 智能体参与者的能力,甚至要能够处理一个由机器人和算法所主导的市场。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背景,也是我稍后会将话题转向 “智能体经济”(agentic economy)的原因。
接下来,让我们来看一下海外稳定币。在金融业内,我注意到针对稳定币有两大类批评,而且这些批评主要来自银行业游说组织和小银行联盟,并非政策制定者或行业领军机构。
第一个批评是对存款侵蚀(deposit erosion)的担忧。商业银行担心稳定币会蚕食其存款基础。在最近发布的一份白皮书《稳定币与银行业:存款动态、金融稳定与监管设计》(Stablecoins and Banking: Deposit Dynamics, Financial Stability, and Regulatory Design)中,我和研究团队也对此问题进行了探讨。这项研究对海外稳定币的最新数据进行了细致的分析。我们参考了 Gordon Liao 以及 Darrell Duffie 的研究,并采用了 Jonathan Chiu 及合著者在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上提出的框架。他们研究了央行数字货币(CBDC)如何通过惯性和摩擦因素影响银行存款,这对于我们思考稳定币将如何影响银行存贷款也有帮助。
我们的实证研究发现,海外稳定币至少在目前还没有对银行的存款基础产生显著的侵蚀。事实上,与作为 “外部货币”(outside money)运作的 CBDC 不同,稳定币在很大程度上仍然被包括在银行体系之内。在进一步校准的分析模型中,我们发现,当稳定币的收益率(stablecoin yield)处于一定区间时,它对整体银行存款没有任何负面影响。在当前的条件下,引入稳定币甚至会推动银行之间的竞争,从而可能吸引到更多的存款。只有当我们将稳定币收益率拉升到一个较高的区间时,才会看到存款侵蚀的出现。鉴于目前的监管环境 —— 如美国的《GENIUS 法案》框架下 —— 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发生。
因此,我认为至少在目前,第一类批评似乎并不是一个太大的问题。更不用说银行还可以通过拥抱数字化存款等金融创新,继续保持其主要市场参与者的地位。
第二个批评涉及金融的系统性风险(systemic risk),主要是关于挤兑(runs)等问题的担忧。这些担忧是可以理解的。对于经济学家来说,这也是我们长期以来一直在关注的问题。目前来看,相比稳定币,银行体系的确拥有更多的监管安全网来防范挤兑风险。但如果我们更深一步来看,真正的关键在于流动性风险(liquidity risk):如果海外稳定币市场仅依赖私营的发行商,我们将面临传统金融系统中没有出现过的流动性风险。
基本上,当我们要求海外稳定币提取全额准备金时(如 Gordon 所说),这确实消除了发行方的信用风险,但仍然存在系统性风险和赎回压力,可能引发资产抛售(fire sale),进而波及传统的公开市场。这反映了一个根本性的错配:我们拥有一个 7 天 24 小时全天候运行的链上金融系统,却由一个运营时间有限的传统金融体系作为支撑。
这就与刚才 Darrell 关于 “永续隔夜利率国债证券”(PORTS, Perpetual Overnight Rate Treasury Securities)的构想直接相关了。PORTS 正是为了吸收这种私营发行方无法有效管理的流动性风险和久期风险而设计的。其核心作用是将风险从私营部门转移到公共或主权层面,以减轻金融体系的不稳定性。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我们拥有这样的工具,就有可能在不取代银行或国债市场流动性的前提下,实现可扩展的数字支付。
当然,引入这些工具会面临一些 “摩擦”(frictions)。但至少从经济学的原理上,我们理解银行业的这两种担忧。对此,我的态度比较乐观,因为这些担忧并不是基于经济学原理或实证考察的。而且,我相信我们可以打消这些疑虑,或者提出对应的解决方案,就如同历史上成功的金融创新一样。
除此之外,我们需要看到,海外稳定币只是资产数字化的一种形式。从更广的范围来看,现实世界资产(RWA)的数字化(tokenization)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虽然可能还称不上全面爆发。在我最近与 Simon Mayer、Daniel Rabetti 合作的一项研究中,我们提供了一些关于 RWA 数字化的描述性统计数据。正如下图所示,私人信贷和美国国债的数字化上链是其中最主要的类别;而大宗商品的上链规模也不容小觑。
在另一项研究中,我们关注了数字化股票(tokenized stocks)的发展。这一领域的关键在于追踪隔夜误差,即当底层的股票市场关闭后、链上市场仍在运行时的情况。同时,数字化股票允许人们以更小的份额来交易股票资产,这将导致市场的碎片化(fractionalization),从而对市场的微观结构产生影响。
从更广的范围来说,数字化资产并非千篇一律。不同类别的数字化资产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数字化过程中所实现的不同功能。比如,对于货币市场基金和美国国债而言,数字化上链本质上是一种流动性的重新分配,因为这些资产本身就具有相当好的流动性。这就好像是 “明池”(lit markets)和 “暗池”(dark markets)的区别,数字化的过程将市场参与者和流动性转移到了不同的场所。这里非常关键的一点 —— 甚至可能引发担忧 —— 在于市场运行机制(market plumbing)的设计,需要确保市场的价格发现机制(price discovery)仍然能够有效运作。
其他一些类别的 RWA 数字化涉及与托管方相关的风险。对于私营部门和原本不流动的底层资产来说,RWA 数字化的意义更多在于创造流动性。这一过程中会存在一些经济学家们已经熟悉的风险,如协调失灵和挤兑风险。此外,对于贷款而言,监控激励也将成为一个问题。
因此我认为,当我们谈论 RWA 时,资产类别的区分至关重要,而目前有这样区分视角的研究还不多。同时,我认为在监管方面,针对不同类型的 RWA 数字化进行区别对待也是有益的。比如,有些 RWA 具有货币属性,可能更适合作为 “狭义银行”(narrow banking)来监管。而另一些 RWA 则用作投资类资产和抵押品,对此应该采用更接近证券监管(security regulation)的规则。
在进一步探讨区块链金融与智能体经济的联系之前,或许大家会问:那么 RWA 数字化与 ETF 等传统金融中的创新有何不同?毕竟 ETF 也在转移流动性或为非流动性资产创造流动性方面的是一大创新。
我认为 RWA 与 ETF 至少存在三个主要区别。首先,在技术层面,RWA 市场能以机器的速度实现 7 天 24 小时全天候运行,而 ETF 仍然受限于传统的开市和休市时间。这就与传统金融市场存在根本的区别。
其次,一旦 RWA 数字化上链,通过区块链的分布式账本技术,就能非常容易地验证信息,达成链上的信息共识。这将影响市场的清算和结算方式。
第三,或许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内生流动性(endogenous liquidity)。尽管 ETF 可以为非流动性资产创造流动性,但这些所谓的非流动性资产本身是已经存在的。即便它们的流动性弱,但也是可以在某些二级市场上交易的。而 RWA 则可以将一些原本完全不存在交易的东西数字化 —— 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拓宽了资产的边界。
此外,由于数字化资产市场主要通过链上协议(on-chain protocols)和智能合约(smart contracts)运行,那么它就不需要类似 ETF 市场中的授权交易商(authorized participants),而后者为 ETF 市场提供了一套灵活自主的减震系统(discretionary shock absorber system)。这一差异也将导致不同的市场结果,这是我们仍需研究的课题。
这就是当前 RWA 数字化的大致格局。我和包括 Daniel Rabetti 在内的合作者也在推进对不同类别的资产(如股票,黄金等)数字化的研究,也有很多有趣的细节发现。